我,吃别人家饭长大

很久没吃烧白了。肚皮像抽了油水,整个人气若游丝如魂飘飘欲仙。其实每天都在吃肉,也不知怎么了,现在超市的肉,越吃越饥饿。没有老家喂养的肥猪肉那么闷心。

我是一个只钟情猪肉的孩子,见到猪肉心窝里像燃气熊熊烈火,整个人也精神了。打小与肥猪打交道,或许习惯了猪肉味道。

记得在我上小学时。那些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就连吃上一顿白水面,都是一种奢侈品。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整个村子布满了槐花香。放学后,我像一阵风穿梭在路上。偶尔手贱,摘点野花野草戴在头上,扮着花仙子。

回到家,肚子开始晃荡起来了,里面呼噜呼噜响。我像被鬼打慌了,扔下又脏又臭的破烂书包,欣喜若狂地揭开锅盖,只剩下一些锅巴,心里一阵憋屈。于是用勺子舀起来,连锅巴和冷水混下肚。

母亲扛着一捆柴,蹑手蹑脚地放在柴堆里。见我端着大白瓷碗,像乞丐要饭蹲在门口石头上。轻声地唤了我一声,我只是假装低着头没回应。汗水润湿了她半截衣服,她拽着一个衣角,粗鲁地朝着脸上一抹,一脸红得像软西红柿,又朝着我问了一句。我终于忍不住煎熬,呜呜咽咽地说:“我要吃肉”,泪水哗啦啦地滚落,整个身体也跟着抽动起来。大脑根本不受控制,豪放的流着猪尿。

“你个女娃家,这么小学着好吃,哪家的孩子像你!”她嘴里喘气声不停,双手拍着身上的柴灰,又开始数落我,心口上发出无奈的叹息声。

“为什么人家有肉吃,我一个月都吃不上一回”我肆意地放着胆子,顶撞了母亲几句。手指甲在碗边摩挲着,滋滋地声音,揪心。

母亲再也没搭理我,直接脱了她的胶鞋抖了抖泥土,进了屋。临近天黑,周围的蚊虫也多,就连它们也欺负我,吸我的血,咬的我胳膊长了许多毛疙瘩。

隔壁菊婶见我仍旧闹脾气,便走过来安慰了我几句。越是劝说,越是脾气见长。声音比牛叫声还拉得长。恨不得让整个村子知道我的丑事。

母亲绷着一张黑脸,从屋里急得火烧眉毛,扇了我两巴掌。哭声戛然而止,瞪着两只大眼睛,咕嘟着小嘴,脸红扑扑地,眼眶里含着泪花。

菊婶实在看不过,于是从她家里端了三块肉给我。她劝着母亲说:“小孩子还小,不吃油水不得行,你看看她都瘦得像根柴了,还是别太节约了。”她把肉交母亲手上,便离开了。

母亲含着泪花,只是把碗里肉递给我。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埋着头干活。

因为家里穷,拿不出钱买肉。肉对于我们来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或许是上帝眷顾,时而还能够遇上村里的红白喜事。只要遇上这事儿,我这心窝如喝了杯暖水。

那年村里遇上周大鼻家嫁女儿,村里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母亲那次正好也去帮忙,但是没工钱。村里多年形成一种风俗,一人去帮忙,家里的大大小小都跟着去吃饭,大家都像是从牢房里放出来的饿死鬼。村里人都不是很富裕,一顿饭,恨不得把人家吃空。

他们家杀了一条白白胖胖的肥猪,肥猪从两年之前就开始养着,就为了这一次喜事。他家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没吃过多少肉。

生肉上面染着红色,代表着一种喜庆。可最后都被吃得一干二净。那时候我很害羞,害怕别人说我,一直都不冒话。遇到熟人问我,只是低着头,轻声应一句。

家里稍微宽裕一点的,他们家汉子基本去外地挖煤,寄上几十块,便送人情10元。家里不富裕的,送包谷,冰糖,红纸包装的面条,加上一瓶酒。我家太拮据了,也随不上礼钱,母亲就用木升子印了两升包谷。那时没有秤,只能用木升子来衡量东西多少。它就是一个正方形盒子,顶部没有盖盖。母亲再加上一把面,一瓶酒,算是打肿脸充胖子了,虽然我们自己都是饥不择食。

母亲总是念叨:“乡里乡亲的,平时又爱从我们家门前走过,有时候碰上了,还能唠上几句嗑…也不好意思。”

那时候嫁女儿,大家最注重的是陪嫁。也没啥,就是送衣柜,柜子,桌子板凳等,上面都绑着红绳,风吹来,绳头会飘向半空。衣柜里,同时埋着一些喜糖,花生,柚子,瓜子,玉米泡泡,是为了孝敬在路上抬陪嫁的汉子们。

他们最厌恶的是嫁女儿,嫁得十万八千里远。他们用硬邦邦的肩膀,抬着东西翻山越岭,这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太累了,嘴里就哼着山歌曲子,悠远绵长,粗犷中还有一种幽怨。

村里的妇女们最喜欢聚集一起,数着陪嫁,猜测估摸着人家的家底儿。

那天我在周大鼻家,一顿吃了四碗饭,十块喜沙肉,撑得我肚皮鼓鼓的,算是打牙祭了!同席上的人瞅得目瞪口呆,个头不大,吃饭像个汉子。我羞涩的脸蛋儿,唰唰地红得像猪血,连耳门子根也发热了。

我捧着汤,不顾汤热烫着嘴,直往肚皮里灌。那天我憨吃憨喝,很是过了一把瘾。回来的路上,饭食差点儿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到了家里,肚子里呼噜呼噜响,好像推磨一样,拉了个稀里哗啦,几乎肠子都快拉出来。这可害苦了我,担心着再也吃不饱饭了,于是逮着机会,就像一头猪,傻里吧唧的猛吃猛喝。

村里一年到头,根本没有几次办大事的场合,一年下来,遇上一桩,就算不错了。几个月过去,我又嘴馋了。母亲见我嚎啕大哭起来,没办法,就带着我去了另外一个村子,蹭吃蹭喝。

听说石头村,死了一位老人,正在办殇事。

母亲撑着一把破烂的黄伞,拖着我冒着风雨。那是一个下大雨的夜晚,地上到处摊着烂泥,稍不注意,便摔得四脚朝天。为了能填饱肚子,顾不上我的破球鞋湿了一大截,还被稀泥覆盖着,就像没了鼻子眼睛。水钻进了我的鞋子,走起路来唧唧地响。我们迎着风雨,终于赶上了一场盛宴。

前面一阵锣鼓,隆隆的声中,与鞭炮劈噼里啪啦相混着,回荡在整个山谷中。我拽着母亲的手,只要人多的地方,我们就跟着混进去。我的心似乎被一块石头压着,喘息声不断。

在一个光线不明亮的角落,我们挨着靠边处悄悄地坐着,埋着头猛吃。或许是因为过度紧张,筷子从我手里掉到了地上,母亲把它捡起来,在袖口擦了擦,又递到我手中,我的双腿抖得厉害,酥酥麻麻的,周围的人瞥了我一眼,歪着眼笑了。

那天夜里,我的心悬在半空,直到安全到家。其实,那时候跟乞丐没什么差别,只是多了一个破落的土屋,勉强的能够遮风避雨。

基本算是吃百家饭长大,我的骨子里总透着一股酸味。为了一口饭,翻山越岭。如今想来,那小杂碎的我就像一个可怜的虫儿,和孔乙己没多大差别,只是孔乙己比我有文化,我那时还只是一个没识文断字的女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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