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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把我们当作“人”,而不是“残疾人

2010年12月24日16:00南方新闻网万静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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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枝:要剪纸,还是要生存?

  李秀枝,小儿麻痹,家徒四壁,一家三口拿着低保,上网费都是和邻居分摊,却爱用“幸运、幸福”形容自己。她和丈夫练汉锋是广东不多见的剪纸艺术家,以“梵高”为榜样,夫妻俩为亚运会、亚残运会制作的剪纸被当做礼物送给了亚组委、中残联和亚残奥理事会。现在他们为了生存,也许将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艺术”。

请把我们当作“人”,而不是“残疾人

  李秀枝为了“剪纸艺术”不惜血本,广州本地的牡丹都是盆栽,她坐着轮椅跟丈夫一起自费去了洛阳,在公园里啃了几天干馒头、干面包,终于剪出了牡丹的“富贵”。 (南方周末记者 袁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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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爷已经对我很好了。”小儿麻痹患者李秀枝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和丈夫练汉锋以剪纸为职业,亚残运会时,他们应邀创作了《锦绣岭南》,他们是从照片上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赠送出去的。

  李秀枝1960年出生在广州,1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出生时是健康的,染了病,高烧之后,腿就“很难要得回来了”。勉强站起来,一条腿往前弯,另一条腿往后扭,使不上劲。从那时算起,要到3年后,我国才研制出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要到2000年,国家消灭脊髓灰质炎证实委员会才在卫生部宣布,中国已消灭本土的脊髓灰质炎。

  她记得1961年是小儿麻痹症的高发期,到1965年流行病又变成了脑膜炎。“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比较多这种病。”

  李秀枝只记得自己的童年很“美满”。“我当年没有被欺负,真的。”李秀枝觉得自己很幸运,小学时刚好赶上“学雷锋”,包括中学,都“一直处在同学们的爱护当中”。幸运和幸福也是李秀枝和南方周末记者谈话中,使用得最多的词,虽然她家徒四壁。“好多同学都是背我上学的。”学校还组织,今天哪几个,明天哪几个。“那时候的人还很淳朴。”同学家里给了一个苹果一颗糖,“还要留一半给我”。

  李秀枝高中毕业是1980年,那时高考刚恢复几年。毕业考试总共6科,每科满分100,她考了576分。去报名参加高考,但毛主席说过,要“德、智、体全面发展”,李秀枝根本没法“体”。

  那是李秀枝印象里惟一的低谷,消沉了一段时间,她决定去找份工作。命运再次以残酷的形式向她显示了不公:在正常人那里,李秀枝是特殊的残疾人;在民政局那里,李秀枝是普通的残疾人。

  根据广州市残疾人联合会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资料,广州市残疾人总数有52万,占全市人口的5.26%,这意味着每20人中,就有一位身有残疾。像李秀枝这样的肢残人士,又在其中占到近四分之一。

  到1988年初,李秀枝对找工作心灰意冷,转而想做生意。用自己的双手维持自己的生活,是她那时最大的愿望。

  亲戚们起初不愿借给她本钱,认为她不是做生意的料。结果那些钱还真的是打了水漂。由于不善经营,李秀枝4平方米的小食店只勉强维持了一个多月。

  不过李秀枝有了个大收获: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练汉锋。练汉锋那时是装修工,主动免费帮李秀枝装修铺面。装修完了,两人也在一起了,第二年两人就有了女儿。

  几次搬家,1998年李秀枝搬到了广州泮塘,一直住到2003年。“你们可以到泮塘那边问,人家都知道我们的。”在泮塘的五年生活,是李秀枝过得“最好”的时候。

  泮塘也是租公房,前面做铺面,后面自住。租金交给房管局,每月六十多块钱。练汉锋会修理电器音响,就用铺面开了一家小修理店。

  两人的老实厚道出了名气,街坊们都推荐,修理电器要去找“大庙旁边那个师傅”:修理电风扇、电饭煲只要几块钱;五保户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拿电器来修理,零件费一元以内的话,两人就干脆不要钱。“他们多苦啊。”李秀枝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听说他们收费便宜,一个人拿了一套组合音响过来给他们看,让他们先不要修,看了之后给他报价。练汉锋打开一看,里面保险丝坏了,就直接换了一根。

  等那人转回头,夫妇俩就告诉人家说已经修好了。那人气坏了,以为要讹他,不肯给钱。李秀枝也急了,说:“不可能吧?我现在收你五块钱,因为保险丝两块钱,我收你三块钱人工费,你不可能不给吧?”

  五块钱?那人一下子愣了,他先前把音响拿到别的地方看过,那边说很多地方坏了,要收他180多元。“你就不能骗骗我,说50元我也给你啊。”李秀枝听了很不解:“就是只要5元啊,我为什么要骗你?”

  虽然两夫妇乐善好施,但日子还算不错,可惜好景不长,2003年9月,城市规划,泮塘要拆迁,两夫妇被迫搬迁,赖以生存的铺面没了,生活来源也没了。

  搬到了现在居住的汾水小区,与以前一样,李秀枝依旧租政府的廉租房,每月向房管局缴纳房租。47平米的两房一厅,二楼,租金47块钱。

  会剪纸的残疾人本就不多,剪得好的更是少之又少。负责亚残运会文化活动总策划的彭挺曾经为了收集资料寻访过,在他所看到的残疾人里,李秀枝的艺术水平是最高的。

  李秀枝剪纸的故事跟串珠有关。

  那还是2002年在泮塘住的时候,李秀枝会做一些串珠,放到丈夫的修理铺里卖。一个荔湾区文化局的人经过,觉得串珠做得很好,就请李秀枝去做展览。李秀枝不敢相信。直到她找到了荔湾区政府,才知道那人不是骗子。

  展览于当年中秋节在区博物馆开始。嫌墙壁太空、单调,李秀枝还照着剪纸书里的图样做了三十多张剪纸贴在上面做装饰。她行动不便,索性就让丈夫练汉锋关铺一个月,她负责创意画图,丈夫剪刻。“没办法,她喜欢,就由得她做啰。”

  没想到,这些剪纸非常受欢迎,还被媒体大幅报道。一个东莞人看到报道后,跑到广州来找李秀枝,让他们做剪纸,还给了200元订金,打算做好后拿到香港去卖。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来拿。“可以说这个剪纸是有他一份功劳的。”

  夫妇俩都没什么经济头脑,以前开个修理铺只是糊口,搬到汾水小区后也没有铺面,现在看到剪纸也可以赚钱,两人就顺势剪了下去。

  订单来源更多是政府,李秀枝的剪纸常被当作具有广州特色的礼品,送给外宾。给政府做剪纸并没什么报酬,顶多有个材料费,但李秀枝毫不介意。“我就觉得你好奇怪,为什么每次都要问对方有没给钱我。”李秀枝对南方周末记者提高了声调,“他们看得起我才让我们做,要不然连这个展示机会都没有。”

  李秀枝觉得自己很明白:自己也不是名家,要不是政府给了这些展示机会,她也不会一步一步剪到今天这么好。要是每次都要求给多少钱,很可能就没了这些机会了。

  李秀枝也开始拿奖,用串珠做慈姑、莲藕等“泮塘五秀”参加“羊城精品展”,李秀枝得了“观众最喜欢作品奖”,拿到500元奖金。

  但渐渐,拿奖成了负担。以前拿奖可以拿钱,现在得奖,李秀枝还得自己往外掏钱。不久前,她在广州工艺美术协会获了一个金奖、一个银奖,但要拿证书,金奖要自己掏350元,银奖要250元。李秀枝还在存钱,等存够了就去拿。

  为了剪得生动,李秀枝还得时不时出去采风。广州市政府外事办处长刘荣华喜欢他们,让丈夫开车带着他们在广州到处去看。但有时还是得自掏腰包。她为了剪纸艺术不惜血本,广州本地的牡丹都是盆栽,李秀枝坐着轮椅跟丈夫一起自费去了洛阳,在公园里啃了几天干馒头、干面包,终于剪出了牡丹的“富贵”。

  剪纸并不能给李秀枝家庭带来切实的好处。更多时候,练、李夫妇还是靠着朋友们的帮忙过活。一家三口收入只有每月1230元的低保。去到他们家里,两人会时不时指着某件东西说这是谁谁送的,比如彩电,比如下饭的酱菜。

  李秀枝家没有空调,卧室里摆着一台很新的电脑,液晶显示器,硬盘前不久刚升级到500G。跟电脑连接着的,还有打印机和扫描仪——因为腿脚不方便,剪纸的图案,从网上看要比去实地看方便很多。她家开通了包月宽带,不用的时候她会马上断网,1400元一年的宽带费对她来说很难承担,最后她跟邻居一人出了700元,两家共用一个宽带。

  两人的晚饭本来只是煮面,一则方便,二则省煤气油盐,为了招待记者,晚饭就变成加了炒鸡蛋和大白菜的炒面。“这个比较香。”练汉锋简短地解释。

  女儿的大学也在广州,但远在从化边缘,来回路费就要32块钱。为了省钱,每月只回来一次。

  2005年女儿考上大学,面对着高昂的学费以及每月的生活费,要不要继续剪纸,练汉锋很激烈地动摇过。“女儿伙食费都难凑,还怎么支持?”练汉锋会修理电器,要找份工作,并不太难。

  李秀枝劝他再等一年,那时两人因为剪纸,受新西兰奥克兰市政府邀请,远渡重洋去了新西兰展示中国民间艺术。“我们都出过国了,你现在支持我,到时我创作出来了就有钱了。”

  结果一等就等到了2010年,练汉锋头发也开始白了。剪纸技艺越来越好,但钱依旧没见着。

  其实李秀枝也可以通过教徒弟赚一些钱,“我现在是艺术灵感最充沛的时候,把时间花在这个上面总有些不甘心。”

  说起现在的梦想,李秀枝有些不大好意思,“我是想剪出最好的剪纸作品,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这么好的东西。”

  不过,梦想归梦想,她必须首先解决迫在眉睫的生活问题。两人都没医保,现在已年届五十,再不赚些钱,买份养老保险,两人老了、剪不动了,那时再一生病,那可怎么办呢?

  朋友也都建议他们现在要“考虑一下自己”。还有人介绍练汉锋去搞汽车维修,因为他会修冷气、音响,每月能有两三千元。

  “但我不做剪纸了,她也没办法做的。”受身体限制,李秀枝大多只能负责创作,剪刻只能由练汉锋来;如果请人,还要给人家工资,“更加难”。内向少话的练汉锋对南方周末记者只反复重复这个意思。

  为生活,还是为艺术?李秀枝采访时一直很快乐,惟一一次哭,是自己可能要为生存,放弃剪纸。

  亚残运会开幕到闭幕的8天,与何宇轩一样,李秀枝也被安排在星河湾酒店,现场展示才艺。像这样现场展示残疾人才艺的地方,在广州还有几处。

  彭挺让她结合亚残运会主题,创作3幅大的,几十幅小的。3幅大的剪纸作品定好要送给亚组委、中残联和亚残奥理事会,几十幅小的就放在现场任取。李秀枝还想多做些大的送给其他官员,但彭挺担心不一定能送到,就只定了这三个组织。

  李秀枝很热心,又把小幅作品的数量涨到200张,每晚回屋后跟丈夫继续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最终小的剪了有两三千张。

  “我们只能给她一点材料费,我都不好意思说是多少。”彭挺非常过意不去。亚残运会的赞助远比不上亚运会,彭挺能支配的经费非常有限。“我只能是尽量给他们提供展示自己的平台。”

[责任编辑:wylynn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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