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这并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故事,甚至可以说是个悲伤的故事。“疯娘”一生命途多舛,年轻时候委屈受得够多,

老了也未能完完全全享受安逸生活,令人叹息。然而,生活便是如此,永远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常在你没有准备的时候强加一些痛苦忧伤;生活却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就在你绝望的时候,又会点上一盏灯,照亮前方的路。新年到了,希望我们都能够不刻意悲观也不刻意乐观地活着,轻松、淡然、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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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娘,其实是我大姐的婆子妈,按照以前对此种关系的称呼,我应该叫她“姻伯母”,但由于现在这样的称呼越来越少见了,所以在此篇稿子中,我现给她取了一个名字:“疯娘”。

    第一次见到疯娘,是在大姐的婚礼上。婚礼是按传统习俗办的,伊始,却始终不见疯娘。在倒茶仪式这个环节,主持人连呼三声:“新郎的母亲,在哪里呢?”当所有亲朋好友都四处相望探头寻找的时候,疯娘却从简易舞台的后面缓步走了出来。她身高一米六上下,身材适中,穿着暗红色中式印花小短袄,暗红色绸裤,头发盘着,如果不看年龄,倒觉得她更像正在出嫁的姑娘;只见她五十多岁,略施粉黛,面带微笑,宛若一位富家贵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椅子中央。疯娘接过大姐递上的媳妇茶,饮毕,她用手摸了摸大姐的头,连说了三个:好!好!好!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举止端庄、言谈讲究的“贵妇人”,谁又能想象得到她却是小朋友们口中所叫的“疯子”呢?

    时间久了,我便从姐夫或老一辈的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疯娘的故事。

   

   疯娘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自幼聪明,跟着见多识广的父亲学得几个字、画得几幅画,自然也懂得知书达理。后嫁与镇上一刘姓男子。婚后几年,都未能替刘家生下一男半女,刘家认为她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而被“扫地出门”。

   1966年,经人介绍,疯娘认识了离了婚在县城工作的疯爹并结了婚。谁说她不会生呀,次年,她便生下第一个儿子,这一生不打紧,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她竟然生下了二女儿、三儿子和小幺女。按理说在那个年代,有个在县城工作的疯爹,日子应该还好过吧,但这疯爹就是一个“三好”男人,好抽烟、好喝酒、好女人;“三好”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疯爹不会拿很多钱回家,大多数的工资都被他花在了他的爱好上。看着几个围着锅边转、背上背着嗷嗷待哺的小女儿,疯娘一生气一着急,就去县城找了疯爹的领导。以后每个月,疯娘便会收到疯爹领导从县城寄回来的大部分工资,几娘母的生活得到了解决。

   话说这疯爹,自从被断了经济来源,回家的次数便更少了,与外面的女人同了居。疯娘受了刺激,开始了偶尔的自言自语,附近小朋友们便开始叫她“疯子”。我想,所谓的“精神病”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吧。

   

    疯娘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干着粗重的农活,在右邻右舍的帮助下生活过得特别艰辛。当孩子们也都上了学的时候,疯爹却回来了——原来,他丢了工作跑了女人,想到回家来了。看着精神有时候有一点点不正常的妻子,看着这个为家操劳的女人,疯爹彻底被醒悟了,发誓一定要好好待他的女人。

    从未干过重活的疯爹整日忙碌着,疯娘偶尔也会碎碎念,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成了家立了业,这时疯爹却病倒了。

    我再次见到疯娘,是在2002年疯爹的葬礼上。疯娘坐在老屋外的沿坎上,依然穿着红色的衣服,望着送葬的队伍,她的目光有些游离,不停地念着:“你们要多给我老头子烧点纸钱去哦,他要抽烟要喝酒要打牌,身上没有钱怎么行呢,怎么行呢……”

    一晃又是10年,由于几个子女都在外工作,这十年来,疯娘一直跟着我的大姐在农村的新房子生活。随着年龄的增长,疯娘的病也越来越严重,由开始的碎碎念,到后来的到处转,附近几公里的地方转过了,她便越转越远,甚至到方圆几十公里。但奇怪的是,不管走多远,她始终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后来大姐给她买了几只小香猪,每天,她都会到地里割猪草喂她的香猪,她会和小香猪们摆龙门阵。有次我去大姐家,疯娘就对我说:过年的时候来,我杀过年猪给你吃。

    为了生活,两年前,我大姐开始跟随镇上的文艺演出队到附近的乡镇演出,自然就没有更多的时间照顾疯娘。经姐哥几姊妹商量后,就出工钱叫我妈妈安排疯娘的一日三餐,顺便照看一上疯娘。我大姐在家时,妈妈有时会回家换洗衣服、看看俺爸。

   疯娘是个挺讲究的女人,儿女们出息了,她手上便有了些许闲钱,会给自己买颜色鲜艳的衣服,买擦脸擦手的宝宝霜。她识钱,但从来不知道讲价;她爱美,一直都对人说她只有18岁;她渴望亲情,嘴边经常念叨着她家的“大少爷”、“金子小姐”、“小少爷”、“银子姑娘”……

    今年6月的一个周末,大姐休息,我妈妈便趁此回了一趟自己的家。大姐的二女儿闹着要吃麦粑,怕自己烙不好,便叫疯娘帮忙烙一下。疯娘虽然年近八十,但腿脚还比较利索,爱做事,听说孙女要吃麦粑,她立即就烙上了。不知咋的,烙着烙着,疯娘眼前一黑,叫了一声:我看不见了。这一叫,就把自己叫进了县医院。这也许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偶然也必然发生的事件,后来却闹得不可开焦。几个儿女从市里赶到医院,得知疯娘是因为给孙女烙麦粑而住进医院,她的两个女儿马上质问我大姐:“你妈妈呢?怎么不在?居然叫我妈烙麦粑?”

   

    就这样,未与姐哥商量,疯娘出院后,她的两个女儿便自作主张将疯娘送往市里一家养老院,至于疯娘在养老院生活得怎么样,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大姐和姐哥根本找不着养老院,也更不了解那里的情况。

  半月前的一个清晨,我还在睡梦里,突然接到大姐打来的电话:疯娘失踪了!我的天,这是真的么?她的几个儿女也慌了手脚,开着车在市里找了两天,仍然一无所获!后来养老院打来电话:疯娘自己回去了!

    看着几个月没见着已瘦得不成人形、腿脚红肿、行走不便的疯娘,姐哥心疼得不得了,自己的亲娘呀,怎么能受如此折磨?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将疯娘接回家,自己照顾自己的亲娘!

  周末,也就是12月20日,我和老公开着车载着大姐去疯娘的女儿处接疯娘。看着她,我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这还是那个20多年前我见着的举止端庄的疯娘么?还是我几年前见着的要给我杀过年猪的疯娘么?疯娘穿着女儿们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黑色羽绒裤,灰色线帽,黑色保暖鞋,但人却矮了、瘦了、老了……

    车上,从疯娘与大姐断断续续的摆谈中,我了解到了她失踪的经过。

  疯娘住在养老院,时间久了,便开始想家想大姐想亲人,于是“组织上”安排她一个人“出差”。她走啊走啊,来到一座山上,实在困得不行,便央求附近的农户让她在沙发上睡一会儿,但农户要求提供“工作证”才能住下,而疯娘的“工作证”在长寿,住不了。于是,疯娘就在山上,用竹子、青杠叶、松针等铺就一张“床”,在那里住了一晚(实为两晚)。睡着了,几只“老虎”把她给咬来吃了,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又冷又困又饿的她跟着山上的游客一起,终于走到了养老院附近,凭着记忆,她这才又回到了养老院上班。

  听着疯娘讲她的故事,虽然有点条理不清,甚至还有些搞笑,但我相信,疯娘真的经历过一个人两天两夜住在山上挨饿受冻的过程。

  到姐哥家了,原本相通的两个门面却被姐哥他姐无情地用木板隔开来,我姐是坚决反对隔开的,一来是姐哥他姐简直完全当上了姐哥的整个家;二来这一隔,仿佛隔断了疯娘与姐哥的母子之情。

  姐哥扶着摔坏了腿的疯娘进到她的卧室,疯娘却一个劲地念着:“怎么就隔开了呢?怎么就隔开了呢?”

  “妈,后面的门一打开,即使关上了大门,我们还是一家人,以后还是继续让我们来服侍你吧!”大姐回答着疯娘。此时,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疯娘天真的笑了,笑得更像个18岁的姑娘!

  我也笑了,疯娘终于又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家!我用手机拍下了疯娘天真的笑。也许,在她的意识里,她是多么希望儿女们能和睦相处,心灵相通;她想要的,并不是多么漂亮的衣服,多么贵的鞋子,而是那种亲情血脉在心中永远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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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猫小姐 文: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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