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太平轮(上)》,看到章子怡穷困潦倒睡天桥的那段,我悄悄对旁边的友人说:“别的不说,我喜欢上海女人这一点,再潦倒,都要穿着旗袍,体体面面地活着。”

文中的奶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她就是有这种骨子里的“体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把家里弄得有条不紊。这种体面对于一个人来讲,哪怕她是个扫大街的、捡垃圾的、挑粪的,你都没有办法不尊重之。这是一种灵魂上的高贵,我不晓得你们能不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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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是我回家第二天进的医院,像是在沙漠里苦苦挣扎的大树终于抵不过岁月的狂风被席卷在地。吃睡的生活比终日没完没了的家务更让她难受,所以每天输完液在医院走走,是唯一让她眉头舒展的事了。若是碰上雨天,便也只得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发呆。

  对于老,我一直没有太大的概念。奶奶虽然病多常吃药,可家里事情还是她忙活最多,长这么大第一次下厨房还是在别人家,也是拜她所赐了。不是真心要她去做,而是她根本不让旁人插手,就算自己到了一定要学洗衣服的年龄,也是她洗好了我负责放洗衣机,连晾都不是我的事情。回来开始真正每天洗碗也觉得没那么烦,想到每次爸妈一放下碗筷最后一句“孟冬把碗洗了”,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望向露出一抹意会微笑的奶奶——那种微笑,是带着骄傲吧。她还没老,她还可以洗衣做饭,她还可以帮着孙女拖地擦碗,她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奶奶最好面子,每次出门穿戴整齐后总还是会“孟冬,你看我衣领翻好了吗,我的脸擦干净了吗”,就算拎个塑料口袋也要理得平平整整。家里不要的东西她会擦拭干净才拿去卖,每次也就那么十几块钱,却能让她乐好几天。

 
 
 

  她总说:“你看你外婆外公都有工资,不要他们(儿女)拿钱,自己用自己的多好。奶奶我就是只读了小学就不准读了,不然肯定也会去参工的,那个时候我读小学都是头两名,奶奶不是读不得书,是没让读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出来工作,不要他们拿钱,自己用自己的,才不委屈。”这段话,她重复了十几年——想来也是觉得委屈了十几年,坐享儿孙福,竟成了她的痛点。所以她把每天准时准点的家务活便看成了工作,厨房就是她的办公室。“根本停不下来”说的就是奶奶吧,记得有次已经病得双脚水肿到不能走路,她还是坚持搬来椅子守在她的阵地,一脸愁眉地看着父母忙活的身影,絮叨着这儿没对,那儿错了。待身体稍好一点,“夺回阵营”便是头等大事,做好饭菜又会说:“老了,没以前好吃了,快尝尝盐味有没有放对。”我年幼时还会积极回答问题,认真夸赞奶奶的厨艺,慢慢也变得比较敷衍了。不过,每次同学来家里吃饭,还是会认真告诉他们规矩是一要吃多、二要夸好。因为这是奶奶最想要的认可,可以真的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咧出为数不多的牙。

 
 
 

  是啊,我在长大,她在变老,再也不用做完酸辣鸡还要把肉一点一点撕在我碗里,再也不用等我放学还把瓜子一颗颗剥好,再也不用爸妈叫我做家务,我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因为不用。我也不知道,老,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词。

  最难受莫过于开始大小便失禁,起先我们是不知道的。我也忘了是何时开始和她分开睡觉。她感冒,一直咳嗽不见好,医生说碰不得凉水,结果每天早上爸爸都发现她在洗衣服,而晚上妈妈问她有没有洗的时候她又坚决摇头,气得爸爸搞得家里每天都是低气压。有天下午,我看到她又在洗,要帮她也不干,我都冒火了,她才说了实话:“是怕脏……不知道怎么的,一咳嗽,就忍不住,每次还来不及走到厕所……就……”已经不记得她告诉我时脸上的表情,却还忆得起她话语间停顿的酸楚。

  即便是在医院,奶奶也要每天坚持洗澡。她身体不好老是出虚汗,可是又要强,一听到护士说怎么这么多汗,就心心念念换衣服,不想让别人说。输液躺烦了就坐,一定先把被子叠好;坐一会儿又躺,再把被子盖好。我总觉得奶奶活得很累,后来才明白,她一直有条不紊地活在自己的骄傲里。

  现在每次陪她出去散步都发现,她和人家的病床区别太大:其他人床周围都摆满了东西,可她一出去,整个床位整洁像没住人一样——也是她的愿望吧。我现在就是突然明白了,奶奶这辈子没有别的要求,就想把她的“工作”做好;她也没有别的理想,就想干干净净、有条不紊地活着。哪怕,是在最辛苦、最虚弱的时候,这些美好的尊严和愿望,都会支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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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猫小姐 文:阳月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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