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之旅:从长江尾到长江源

本文摘自《上上长江》,刘醒龙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11月版

母亲河

二○一六年十月二十九日,那天的日记中有这样的一段话:一起往崇明岛。到岛的东头,隔着岔江可看到对岸长兴岛上隐约的造船厂和正在建造的隐约的大军舰。原计划上近岸观察站看看,不料赶上涨潮,从入海口里倒涌上来的水,将去观察站的小路淹成一条水沟,旁边全是芦苇,只好在水边站一站、走一走。午餐在一处农家乐,有一道叫鱼煮鱼的菜大受欢迎,也就是将各样小鱼配上小蟹和小虾一起煮,味道极鲜美。岛上人还有个习惯,一般的菜都会配几颗毛豆当调料。还有小鱼鳑鲏,上桌一会儿就抢光了。餐后,一行十人去瀛东公园转了一圈,以为可以看海,后来才知,崇明岛上根本看不到海,看到的都是长江。崇明岛上另有一样东西,是要惊掉一半中国人的下巴。长江源头的青藏高原上极为流行的藏药藏红花,竟然有百分之九十是种植于长江入海口的崇明岛上,剩下的百分之十零星种植于广西等地,但是没有一棵是种植在青藏高原上。

这段文字是我对母亲河长江正式书写的原始写照。

之前的几个月,我接到《楚天都市报》一位副刊编辑的电话,说是有一个机会,可以将长江走透。

听明白消息时,虽然知道自己将要耗时四十天,而且还要当一回“新闻民工”,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边承诺相关事项,一边为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困苦做简约设想。与对方探讨的时间不长,自己的设想更短。该探讨的还没有探讨完,我的设想就结束了:对于一个将长江作为 母亲河的男人来说,有机会一步一步地从通达东海的吴淞口走到唐古拉山下的沱沱河,不存在什么值不值得,而是所有梦想中,可以触摸,可以拥抱,最应该尽快付诸实施的。

天下大同,万物花开,我第一喜欢水。

这些年,去到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只要有机会一定会跳进当地的江河湖海之中畅游一番。一九九五年冬天,在克罗地亚的赫瓦尔岛上小住,客房后门就开在地中海边, 风略微大一点,海浪就吹到窗户上了,又恰逢大雪,景致更加动人。那天傍晚我已经将泳裤准备好,只差几步就能 跳入地中海,却被同行的长者拦阻住。他们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我也觉得不能开他们的玩笑,于是就放弃了。过后一想,只要自己往那地中海中一跳,谁又能怎样呢, 无非极快地回到岸上,回到房间里冲一个热水澡。话说回来,我从来不是一个极端任性的人,只要别人捧出真理,我就不会让真理觉得为难。不过,有了这次的教训,后来的日子, 我学会了不等别人拿出真理来,比如在俄罗斯的海参崴,在美国的洛杉矶,还有在自己国家的南海,我已经将自己用那当地的柔情之水泡上了。

在崇明岛上,面对万里长江最后的水面,我竟然忘了下水游泳这事。已是深秋季节,水上的男男女女,已经穿上厚厚的棉衣。很明显这不是游泳的季节,也不是游泳的地方,在脑子里丁点没有与游泳相关的念头,只能表明自己太专注于从最远处流下来的一滴水,在与无以计数的水滴聚集成一条浩大的长江后,如何与大海相融合。

一滴水无以成江河。那最远的一滴水只是个领头者,这样的领头者最重要的职责是与第二滴水合二为一,再与第三、第四、第五,直至数不胜数的水滴,融合在一起。

至于长江在哪里,长江的入海口在哪里,都不是第一滴水所考虑的。水是实在的,所以水总是往低处流,而不会好高骛远,不去想如何出人头地、高人一等。离开了这种实在,不可能有所谓最远的一滴水。那样的水滴,很可能被一只鸟叼了去喂给刚刚孵出来的小鸟,或者被一头小兽用舌头舔了去做了之后排泄物的一部分,还有可能被一朵花承接下来作为自身姿色的一种滋润。许许多多的水滴汇成许许多多的小溪,许许多多的小溪汇成许许多多的大河。还是一滴水,就想着要去大海,如此一滴水是轻浮而不是浪漫,不值得信任与托付。作为一条超级大河,只有出了三峡, 经过洞庭湖和鄱阳湖,绕过芜湖、镇江和扬州,才将大海作为最终目标,这样的长江才是伟大而亲切的母亲河。

内容简介

寻梦之旅:从长江尾到长江源

《上上长江》,刘醒龙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11月版

《上上长江》是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刘醒龙深情书写中华民族母亲河长江的纪实体散文。从长江入海口上溯到三江源,一路溯流而行,这既是一次艰辛的寻梦之旅,也是对民族精神的探源和回望。

《上上长江》充满着一位文学赤子朝拜母亲河的虔诚和激动,从各种水利考察站到三峡大坝等国家工程,从浔阳楼、金山寺等高楼庙宇到杜甫、陈独秀等人的孤冢旧居,从文人八卦到千古文章,每一篇行走手记,都展现了刘醒龙的深厚文学素养和创作激情,有对伟大建设工程的感怀,有面对大好河山的喜悦,有对失路英难的悲悯,也有对人品和文才俱佳的文学隔世知己的赞叹。本书被誉为新时代《长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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