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园慧不想再做洪荒少女 在掌声和诋毁中战斗

体坛星闻新京报2017-11-10 10:17

傅园慧不想再做洪荒少女 在掌声和诋毁中战斗

傅园慧资料图

和所有运动员一样,她对力量有着强烈的渴望。

“又到了一个雨季,动物们又开始觅食了。今年的草原食物不是特别多,狮群将会迎来一个并不是特别好的夏天。狮子正在哺育它的小狮子,这只小狮子叫辛巴……哈哈……”她演不下去了,张开嘴大笑。模仿赵忠祥配音时,她把嘴嘟成圆形,下巴故意拉长,语速放慢三倍。

2016年的夏天,她带着一身洪荒之力,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镜头里。竞技场上,她把眼睛瞪得几乎脱出眼眶,她没有拿金牌,却成为里约奥运赛场上最亮的星。

今年7月,她又一次站上世界游泳锦标赛的领奖台——50米仰泳银牌,和第一名只差0.01秒。这一次,她哭得稀里哗啦。到达终点时,她以为是第一名。

“我不相信她比我快,她不可能游得过我。我哭,是觉得很可惜,之前的训练比奥运会那时候强很多。以这样的方式输,我是很不服气的。”

似乎,这还是那个傅园慧。一个喜欢发微博的“95后”,一个拿过世锦赛冠军的游泳运动员,一个随心所欲自由生长的“耿直Girl”。

她的名字已经和“洪荒之力”融为一体,她以这样的方式被人们认识,却也锁在这个单薄的标签里。她的洪荒之力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

龙和咸鱼

“洪荒之力”这个词她是从《山海经》里看来的。那时候,地球处在蛮荒时期,所有生物都非常强大,为了创世纪,用尽了洪荒之力。她很向往那个时代,有龙、凤凰、麒麟等各种神兽。

她最喜欢的就是龙——有些长得漂亮,脖子、眼睛、翅膀都有优美的弧度。有些粗犷一点,身上很多小尖刺,脖子短,爪子粗,不太好看。

“我觉得它们很酷。没有什么邪恶和善良之分,凌驾一切生物之上的一种生物。”傅园慧戴着大框咖色豹纹眼镜,穿一件绿色卡通T恤,讲得特别认真。

10月的杭州,满城都是桂花香。她住在家里,享受着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几天假期。

这样放松的日子很舒服,但她心里清楚,要这样过一辈子,她接受不了。她的人生老早就想好了,无论老到多少岁,“都不会变成一个没有目标没有理想的咸鱼,每天混吃等死。”

在她看来,“目标”不能是精确的数字,尤其不能有小数点,而是越笼统越模糊越好。

“如果你是为了那几点几秒,就算你达到了,后面你就傻了,那然后呢?目标应该是,你心里清楚它是什么,你永远达不到,但你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那儿,让你不停去够。然后哪怕有一点点进步,就会非常满足。我永远都热爱那种不断靠近理想的感觉,那样的人生才更有激情。”

她脱口而出“洪荒之力”那天,早上100米仰泳预赛,她游了小组第四,总成绩没有排进前八。下午,她在微信上跟爸爸商量,晚上想换一个牌子的泳衣比赛,身上这件不太舒服。可她和这个品牌已经签了代言合同,不穿属于违约。商量之后,爸爸、教练和领队都说支持她,“换,只要你把成绩游出来,赔钱我们来赔。”

那天晚上,当她游完上岸,央视记者告诉她游了58秒95,她觉得像做梦一样。她听成了58秒59,以为破了亚洲纪录。当她跑回休息区才发现差了0.4秒,“啊,白高兴了一场。”

“我说的意思就是,我把全部力气都用出来了。”那一刻,她所有的压力如释重负。她想着能进前八就谢天谢地,因为之前的训练状态一直很糟糕。

她也不知道“傅园慧”为什么就成了网络热词。据她分析,那一届奥运会中国队拿奖牌也不是很多,气氛特别尴尬的时候,突然她出现了,告诉大家奖牌可能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就是很开心地享受竞技体育,我们不需要靠金牌来证明自己,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非常快乐。”

训练最苦的时候,她常常幻想自己是龙,不仅能在水里游,还能在天上飞。成绩好了,她又拿出赖皮的心态,“我够了,我不要了,我就当一条咸鱼,从此以后。”

表情包和国家队

巴西当地2016年8月7日的晚上,是国内8月8日的凌晨。奥运会开赛后,傅春昇人在杭州,却跟着女儿过着里约热内卢时间。女儿的半决赛结束时,他已经熬了一整夜。

傅园慧火了,媒体一窝蜂找上门。傅春昇家里,七八台摄像机摆了一排,堆满记者的行李箱。连着三天,他家的大门几乎一直开着,送走一波,又来一波,他晕头转向的,根本搞不清谁是谁。

那天之后,傅园慧成了“魔性的表情包”,微博粉丝一下子涨到300多万。但傅园慧觉得,微博是消遣娱乐的一个东西,想发才发。“粉丝再多,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永远都是生活在游泳池里的,你见得到我吗?”

她和从前一样,依旧过着封闭的国家队游泳运动员的生活。那段刷屏的采访视频里,人们只看到她的欣喜若狂,却忽略了她说“鬼知道之前我经历了什么”。那段日子,她称之为“生死挣扎”。

强度训练刚开始的第一个不适反应是肠胃灼烧感,后面会慢慢恶心想吐,吐完还要继续游,直到感觉不到头在水面上还是水面下。要想体验这种感觉,她说可以试一下冲刺跑。全力跑400米,然后休息10秒钟,再全力跑,直到眼睛看不见东西,呼吸已经变得无效的时候,差不多就逼近极限。这个时候,继续跑。

这些听起来残酷,但只有这样才能追逐她想要的东西。

“当手触碰岸边的时候,如果发现你破了世界纪录,那等于站在了人类真正的巅峰,很神圣的。古往今来,没有人能超越你,这是最刺激、最有魅力的地方。站在领奖台上,穿着中国队的队服,升国旗唱国歌,这一刻,是所有运动员的梦想。”

为了这一刻,要承受的最痛苦的部分,还不是身体上的。里约奥运比赛前,傅园慧跑了。她曾在微博里记录过那次“出逃”,说那是一种深刻的绝望——

“我感觉我麻木地跪倒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来。但还会听见咒语一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傅园慧,离奥运会还有 天了,你现在的训练还不够啊,这种训练去奥运会有什么用?”

我晚上躺在床上全身疼到发不上力,心脏也时不时一抽一抽的疼。我难过地看着外面的天。我好担心就这么挂了怎么办。

那一刻,她的“洪荒之力”失灵了。她一个人走在国外陌生的马路上,下着雨,“天听见我的悲伤温柔伸手抚摸我的脸。”

傅春昇在家里急死了,怎么打电话都不接。那几个小时里,他一条一条地发微信,像无赖一样威胁她,“你不要以为你游不快了,你的人生就没有了,你对我们还要负责的,我们怎么办?”

傅园慧走着走着,也找不到路了。路过坟地和教堂,她挂着眼泪鼻涕想着,“会不会有妖怪吃了我。”她忽然想通了,她发现想放弃的时候,就特别看不起自己。

“最差的人才会遇到困难想放弃。后来我就想,不成功没有关系,奥运会比赛砸掉也没有关系,我只要想办法坚持下来,完成了,我就成功了,不是说拿冠军才成功。”

于是后来,人们看到了那个一脸“人生到此为止就可以了”的搞怪女孩。

“以前你搞怪,人家知道你是无心的,现在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人脑补,是不是运动员全都是这样子?这件事提早扼杀了我追随自由的脚步,至少三分之一。”她希望未来的一年里,关注完全消失,这样就可以做回原来的自己。

浮力和地心引力

比起在岸上,傅园慧更喜欢待在水里。“在陆地上很重,很累,要时刻对抗地心引力。水里可能是有浮力吧,我觉得很舒服。”

傅园慧身高1.8米,手腕脚腕却和1.6米的人差不多细。负重训练强度大的话,关节很容易受伤。她说,她是队里握力最差的一个。

冬季体能测试,她连续四年都是体育学院最后一名。身高才到他肩膀的体操队员跑出去很远了,她呼哧呼哧在后面,追不上。由于从小就是过敏体质,要参加比赛又不能吃药,一换环境马上就出现感冒症状。别人练四五千米,她要练至少六千米,才能把生病损失的部分补回来。

有次比赛前,她突然头晕、浑身没劲儿,就把身上抓得一道一道血印子,然后跳下水。因为她特别怕疼,伤口一沾水,疼痛感会刺激她发力。

“小时候打针吵死人,五楼打,一楼都能听见。”傅春昇说,他带女儿学游泳的初衷,是治哮喘。

陈经纶体校位于西湖北岸,是给国家级运动员培养苗子的地方。16年前,傅园慧第一次来到这里,一个小朋友站在泳池边不敢下去,她一把给他推下水,“我帮他一下,我知道不会淹死的。”

傅园慧的启蒙教练吴鹰也记得这一幕。谁是游泳的料,他心里有数。

傅园慧被选进省队那年11岁。由于总生病,奶奶觉得傅春昇“简直是疯了”。傅春昇把吴鹰请到家里来一起商量,当专业运动员还是读书考大学。教练的一句“你是为游泳而生的”打动了傅园慧,也打动了她全家人。

“后来我才知道教练跟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但她就很吃这一套。你说她是天才,她不知道你在鼓励她,也就是捧捧她,她觉得她真的是天才。”

傅园慧游起来很轻盈,吃水浅,阻力小,速度快。强度训练到达一定阶段时,她感觉练的招数都已经忘了,只知道在游,全世界只有泳池和她。她说,顶尖高手之间拼的不是技术动作,而是水感,要达到人水合一。

囡儿和傅爷

十几年来,傅春昇就像保镖一样,不管女儿去哪儿,都车接车送。这习惯一直伴随他到今天。

下午4点放学,他把女儿从学校接出来送到游泳馆训练,6点半练完再接回家,风雨无阻。

他每天在学校门口等两个多小时,回家照顾她吃饭、做作业,一天下来,自己的生活全都没有了。但和夜里女儿发病挂急诊比起来,倒也就不算什么。

“现在想想还是有用的,过敏体质改不了,但哮喘是没有了。”他总让傅园慧“不忘初衷”,叫她不要练得太猛。要她时刻记着,当初学游泳是为了强身健体,把身体搞好才是最重要的。

傅春昇管傅园慧叫“囡儿”,在杭州话里是心肝宝贝的意思。他知道老婆怀孕的第二天,就把店铺关掉,不工作了。

傅园慧接受采访时,几根刘海被她撩起来,显得有点乱,傅春昇走到她旁边,用手指头给她梳理整齐。她甩了甩头,又自己弄乱。她的头发以前跟男生一样短,这三四年才慢慢留起来。

“因为我每次去外面上厕所的时候都会被赶出来。我高嘛,肩膀又宽,走路大摇大摆的。”她大大咧咧男孩子一样的性格,在队里得了“傅爷”的名号。

陈经纶体校的游泳馆里热气蒸腾,一百多个孩子同时训练,打水的声音特别大。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儿来晚了,附到吴鹰教练耳边大声说,“我想待会儿游的时候排在前面。”

这让吴鹰想起了当年的傅园慧。她不会说“迟到了对不起”之类的话,有什么事情都来主动沟通。他记得,傅园慧刚去省队试训时,一个小女孩儿有一天跑回来找他告状,“吴教练,傅园慧说我没她游得厉害,她要睡上铺,叫我睡到下铺去。”

吴鹰哭笑不得,他说傅园慧这个性格,到了省队和教练吵架,教练总是让着她。教练要是不让着她,那她可能就游不出来了。傅园慧倒不记得跟人吵过架,“我不爱吵架,要么就直接动手。可没人给我这个机会。”

我和另一个我

11月初,傅园慧就要回到国家队集训,继续泳池、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运动员生活。

傅春昇觉得女儿世界冠军也拿过了,退下来当个体育老师挺不错。傅园慧不想,她还想突破自我。

“拿第几名看运气的,但突破自己就是突破自己。 站上人类巅峰 ,这是一个现实的目标,但 突破自己 是一个很玄的东西。那就是一种境界,境界到了,就可以了。”

“我们?”

“就是我,和另外一个我。”

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一个想努力的时候,另一个想休息。一个想保持最原始的那颗心,另一个被外部世界不停侵蚀。

“那个人就是跟你想要的东西永远都相反的,这种时候就是要说服她,我们是一体的,我们要互相沟通。不然不知道该听谁的,特别容易把自己搞丢了。”

傅园慧知道自己个性张扬,不懂得收敛,注定要经历得比一般人多。尤其在每一天都有竞争有输赢的赛场上,需要很大的精神力量化解负能量。要能在掌声中战斗,也能在诋毁中战斗。

“不管来什么我都接着。不想听的我就忘了,想听的,我就记着。”她觉得最重要的,是把经历了污染的外壳剥下来之后,剩下的部分没有变得世故,而是保留了自我,保留了善良。

绝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在水里度过的,不能讲话,被孤独包围。这是她和自己对话的时刻,自省的时刻。她要找到自己的缺点在哪里,知道之后还要相信自己会更好。

同题问答

1

新京报:近五年来,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傅园慧:最大的改变可能是更成熟一点,可能变得更好看一点,从短头发变成了长头发。

2

新京报:这五年来,你经历最美好的事物和最遗憾的事物是什么呢?

傅园慧: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就是拿了世界冠军,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吧。其实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很美好。

最遗憾的就是,今年世锦赛的时候差了0.01秒没有拿世界冠军。

3

新京报:未来五年,你自己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傅园慧:未来五年最大的期待就是不断突破自己,希望每一天都很幸福快乐就可以了。

4

新京报:未来五年,你想对国家说什么?

傅园慧:希望大家可以过得更幸福,有更多的好吃的东西和大家分享一下。我想对祖国说,谢谢之前培养了我,我会在未来五年里成为更优秀的人来报答祖国的。

新京报记者 陶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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