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张爱玲境况:我有时觉得,我是一座孤岛

本文摘自《惊艳与苍凉:张爱玲传奇背后的真相》,清秋子 著,河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4月

晚年张爱玲境况:“我有时觉得,我是一座孤岛”

图源自网络

晚年的张爱玲,有一部绝笔之作,即《对照记》。这是一本图文并茂的书,可称为“私人照相簿”。里面,有一些代表她生命片断的老照片,还有一些沧桑感十足的说明文字。

在这部书里,她对自己一生的三个阶段做了点睛式的总结。在说到晚年时,是这样写的: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经遥遥在望。伤感,是在意料之中的;但那种急促的感觉,却出人意料。这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感受吧。

赖雅走后的漫长岁月,于她,并不是度日如年,而是如梭地飞逝。

1968年的世界,欧洲、美国,还有她的祖国,都不太平静,到处是轰轰烈烈的。但是对张爱玲来说,这一切,都很遥远。她开始走入内心。

虽然那以后她仍在写作,却不再描述对于凡俗生活的那种兴致勃勃,也不再感叹人世有多少与生俱来的苍凉。

她的精神世界,退回到了五四之前。

除了修改旧作,她主要的精力,是放在翻译《海上花列传》和写作《红楼梦魇》上。那种两千年的旧厦即将崩塌之时的氛围,对她来说,有特殊的魅力。

这年,她才47岁,不论作为女人还是作为作家,都不能说是到了末路。她念念在兹的,是人活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二十多年前旋起旋落的遭遇,到中年以后,不知她已经反思过多少回了——那是她的时代,可又不是她的时代,否则它不会那样断然地将自己抛弃!

从少年时代起,她就在与一种洪流搏斗。如今,她知道了,其实这搏斗是没有意义的。

形势永远比人强。

物质的世界、现实的世界,她不能控制;而自己的精神世界,是可以由自己主宰的。

英语有谚云:“没有人是座孤岛。”而张爱玲却说:“我有时觉得,我是一座孤岛。”

不错,从这一年起,张爱玲就逐渐走向“孤岛”,大隐于市,开始了学者们所说的“幽居时代”。

几乎与她的精神退隐相同时,她在现实世界中的地位,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人世沉浮中的辩证法规律开始起作用了。

还是在一年前,也就是1966年4月,她的小说《怨女》在台湾出版。同年,这部小说也在香港《星岛日报》上连载。

她从这一刻起,又开始“夺回”了华文世界的市场,从一本《怨女》的涓涓细流起,直至几十年后的浩漫汪洋!

《怨女》之所以能在台湾出版,说来也是一段传奇。它是由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的,而“皇冠”的老板平鑫涛,就是当年中央书局老板平襟亚的侄子。

还有,平鑫涛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台湾言情小说作家琼瑶。琼瑶曾说过,张爱玲是她写作上的老师。这就是说,张爱玲小说的某些影响,也成了当代言情小说的源头之一。

合作的事,进展得非常顺利。张爱玲那一面正是求之不得,大概因照顾赖雅不愿分心,合同是由夏志清代签的。自那以后,张爱玲的全部作品,都由“皇冠”独家出版。

皇冠趁热打铁,这以后又接连出版了《秧歌》、《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流言》(1968)、《半生缘》(1969)。几年后,又将《连环套》挖掘出来,与《创世纪》、《忆胡适之》、《天才梦》等结集为《张看》(1976)出版。

从皇冠拿到的版税,自此就成为张爱玲的主要经济来源。这成为张爱玲晚年得以平静隐入“孤岛”的保障。

赖雅走后的一年多,张爱玲本人的生活也有变动。1969年,在加州伯克莱大学主持“中国研究中心”的陈世骧教授,给她发函,请她去担任高级研究员。

张爱玲到这里来,接受的工作任务,是研究当时的“中共术语”,进行意义解析。她在解放后的上海待过三年,加之兼通中英文,对一些新名词的理解按理说不会有问题,做这个工作倒也合适。

可是,偏偏1970年前后,中国大陆推出的新术语、新口号非常之少,包括红卫兵报纸在内。张爱玲苦苦搜求,也是寥寥,只好在研究报告中讲了些别的,后面附了两页名词。这样,就有可能显得工作不够卖力。

在人际关系上,张爱玲照样还是我行我素。她从不按时去上班,往往是下午或黄昏才去研究中心,同事下班了以后,她就一个人在办公室熬夜。她所在的语文部门,仅有两个工作人员,另一位叫陈少聪,负责为张爱玲做一些辅助工作。他写的回忆,最为传神,不妨引一段如下:

我和她同一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开门之后,先是我的办公园地,再推开一扇门进去,里面就是她的天下了。我和她之间只隔一层薄板,呼吸咳嗽之声相闻。她每天大约一点多钟到达,推开门,朝我微微一粲,一阵烟也似地溜进了里屋,整个下午再也难得见她出来。我尽量识相地按捺住自己,不去骚扰她的清静,但是,身为她的助理,工作上我总不能不对她有所交代。有好几次我轻轻叩门进去,张先生便立刻腼腆不安地从她的坐椅上站了起来眯眼看着我,却又不像看着我,于是我也不自在了起来。她不说话;我只好自说自话。她静静地听我嗫嗫嚅嚅语焉不详地说了一会儿,然后神思恍惚答非所问地敷衍了我几句,我恍恍惚惚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最后狼狼狈狈地落荒而逃。

这类“荒谬剧场”式的演出,彩排了几次之后,我终于知难而退,没法再续演下去。鲁钝的我终于渐渐觉悟了这个事实:对于张先生来说,任何一个外人所释出的善意、恭敬,乃至期望与她沟通的意图,对她都是一种精神的负担和心理的压力。至少那一个时期的她确是如此。

从此我改变了做法。每过几个星期,我将一叠我做的资料卡用橡皮筋扣好,趁她不在时放在她的桌上,上面加一小字条。除非她主动叫我做什么,我绝不进去打扰她。结果,她一直坚持着她那贯彻始终的沉寂。在我们“共事”将近一年的日子里,张先生从来没对我有过任何吩咐或要求。我交给她的资料她后来用了没用我也不知道,因为不到一年我就离开加州了。

深悉了她的孤僻之后,为了体恤她的心意,我又采取了一个新的对策:每天接近她到达之时刻,我便索性避开一下,暂时溜到图书室去找别人闲聊,直到确定她已经平安稳妥地进入了她的孤独王国之后,才回归原位。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让她能够省掉应酬我的力气。(陈少聪《与张爱玲擦肩而过》)

离群索居已经成了她的“品牌”。

当然,张爱玲也有她独特的人情味。一次她患感冒,请了假。陈少聪打了几次电话去问候,又跑去中药房配了几副草药给她送去。为了不打扰她,摁了几下门铃,把药包放在门口就走了。

几天后,张爱玲来上班了,什么话也没说。但陈少聪却忽然发现,自己桌上有一张小纸条,只写着“谢谢”两字,压在一瓶新买的“香奈儿五号”香水下面。

陈少聪不禁生出诸多感慨来。

待人处事如此,倒也罢了,大家见多也就不怪。可是,在工作上与“老板”的分歧,问题就有些严重了。

张爱玲的预感果然应验了——据夏志清回忆,陈世骧看到她递交的研究报告,“所集词语太少,极为失望”。

陈世骧把报告给另外三位学者看,都说看不懂。张爱玲只得重写,但陈世骧还是说看不懂。两人因此起了争执。

一段友情,也就到此中止。

张爱玲,永远苦恼于这些人际关系!

每晚,她几乎要熬到天亮才睡,到中午时才起来,因此有人说她是“与月亮共进退的人”。

吃的方面,几乎到了极简的地步,一天只吃半个English Muffin(英式松饼),曾经喜欢吃鱼,但是怕血管硬化,遵医嘱不再吃了。但自小就爱吃零食的习惯,还是没改,将一天所需要的热量,一点一点分开来吃。

她怀疑自己患有“高胆固醇”疾病;还有初到纽约时患的“感冒”,现在也成了老毛病,一发作就只能卧床,几天不吃饭,一吃就吐。

她现在已经不喜欢购物了,“血拼”对她不再构成刺激和惊喜。长期以来更是不买书,她曾经对宋淇说过:“一添置了这些东西,就仿佛生了根。”

加州的这种生活,对她来说,非常合意。生活简约,并不意味着寒酸,而是长达二十年漂泊经历养成的习惯。

赖雅去世后,沉重的家庭负担没有了,“皇冠”为她带来的源源不断的稿费,使她能够安享宁静。

她的归隐,不是简单的自闭,也不是失意之后的蛰伏,而是在再度蹿红时的主动放弃,因为她只渴望自由!

在加州,只喜山中无客来,她也甚少出门和打电话,与外界的联系就是通信。她与宋淇之间多年前的不快早已冰释,与宋淇夫妇的通信,是她最主要的一个倾诉渠道。

但就在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以后,却有一次破例,长时间地接待了一位访客。

这位幸运者,就是前面曾提到过的“超级张迷”水晶。

……

作品简介

晚年张爱玲境况:“我有时觉得,我是一座孤岛”

《惊艳与苍凉:张爱玲传奇背后的真相》,清秋子 著,河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4月

本书采用了《小团圆》中的有关素材,全面介绍了现代文坛的传奇女作家——张爱玲生命史中的各种隐秘。作者以近距离的视角、亲切而活泼的文字,探幽发微,旁征博引,揭示了张爱玲在创作、情感、婚姻、思想、情趣、人生奋斗等方方面面的真相,着重探讨和分析了张爱玲独特个性的形成原因、“胡张恋”的内在冲突、第二次婚姻的内幕、晚年遁入精神孤岛等等张学“热门”问题。本书素材全部来自当事人回忆的第一手资料,线索清楚,持论公允,其中关于“胡始终与张暗斗”、“第二次婚姻获得幸福”、“晚年步入理想境界”等看法,都相当独到。本书资料详尽,涵盖广泛,是适合广大“张迷”阅读并珍藏的好书。

作者清秋子是近年蜚声文坛的著名网络作家,其作品深受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广大读者欢迎,在网络上有极大的知名度。本书延续了他一贯的文风,既有学者的睿智明晰,也有文学的绚丽华彩,堪称描述民国文化人物的精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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