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肖全:拍摄200位重庆女人的背后——为时代存像

肖全被称为“中国最好的人像摄影师”。1996年,由肖全拍摄的《我们这一代》画册出版,其中有张艺谋、陈凯歌、姜文、何训田、谭盾、北岛、王安忆、史铁生、陈村、崔健等人,几乎囊括了1980、1990年代文学艺术界风云一时的各色知名人物。画册一度引起轰动,肖全也因此被不少人誉为“拍谁就是谁一生中最好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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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肖全,一件宽松白T恤搭配驼色亚麻裤子,光脚,站在背景板前与被拍摄者沟通。 “你平常演话剧的时候是什么状态,能念一段吗?”女演员随口就来一首《从前慢》:“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肖全举起了相机,抓住女演员那一秒动人的神色。照片出来,女演员激动得上前与肖全拥抱:“谢谢你,我特别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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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采访随后开始。他坐在沙发上,随性的样子,看起来很好说话。我问他,平时也爱这样打扮?答:差不多吧,光着脚拍起来更舒服,容易找到感觉,而且我还可以在拍摄的空隙练练瑜伽。

很难想象,眼前的肖全已经58岁,他的言谈间,依然对创作充满无限热情,对生命有种如孩童般的好奇。40分钟的专访,他很乐于分享,他讲美丽世界时,眼里尽是佛家的安然。他说只要内心足够的宁静快乐,就是美丽世界。他讲志同道合的朋友说:他们拿笔,他们唱歌跳舞,他们拍电影,而我拿相机拍照,我们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和世界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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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全镜头下的三毛、易知难、巩俐

从2012年开始,肖全把他的摄影对象瞄准普通人,于是,这一次来到重庆,也是继续他的普通人系列摄影——他要拍200位重庆女人,并将最终选出90幅照片与他曾经拍摄的明星经典照片放在一起,在重庆原·美术馆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展览。目前拍摄情况如何?对于重庆女人如何评价?他关于摄影又有何独到的看法?这便是接下来我们聊到的话题。

大渝网:刚刚看到您叫话剧演员念了一首诗,平常在拍摄时也会这样吗?

肖全:对。因为每个人刚开始到这里来都会很紧张,今天拍摄的第一位是开心理诊所的医生,虽然她平常的工作就是帮助人解决心理问题,但是来了我这里还是会不自然,于是我试着跟她讨论她遇到的案例,她便慢慢放松下来。拍完之后我问她,是不是我的工作和你很相似?她笑着说是。其实一个人真正放松下来以后,内心的很多东西会悄悄地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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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网:什么时候开始想把镜头对准普通人?

肖全:2012年,联合国亲善大使周迅找到我,说联合国希望发起一个公益活动,来讲述中国人对未来的愿望。我建议找最普通的中国公民在镜头前来讲述,我来进行拍摄。最后拍摄完成了一个影集《2032我们期望的未来》,我发现拍摄普通人太有魅力了,于是,从2015年起,我在昆明发起了只拍普通人的摄影项目。

在重庆的拍摄也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比如今天上午一位拍摄对象临时介绍过来一个做检察长的姐们儿,穿了一身黑衣服,特别好看。我问她,你通常都是怎么跟你的当事人聊天的?她于是讲了一个重刑犯请她陪着去刑场的故事,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因为她的真诚,让很多重刑犯把她当成最信赖的人。而对于我,在短暂的拍摄时间里,跟那么多不同的人,素不相识的人结下缘分,你不觉得太有意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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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网:觉得拍普通人和拍明星的差别大吗?

肖全:这两者并没有区别。事实上,很多明星卸了妆之后走在路上,他们并没有多特别。甚至在沟通上,明星还会更容易一些。杨丽萍说,“肖全在我身边,就像一朵云、一棵草,我从来不去防备他”。到了王安忆家里,他没让我喝一口茶,也没请我在沙发上坐,就跟我说,“肖全,你别轻易去骗一个小女孩跟你结婚”(笑)。他们见了我,完全没有陌生感。所以最重要的是,拍摄对象和摄影师之间要有沟通,让拍摄对象认同你,信任你。

大渝网:目前拍摄的情况怎么样?

肖全:上个月29号我到了重庆,随后开始工作。每天早上我都会起来游泳,来保持最好的状态进行拍摄。但是依然很累,因为你需要把全身都打开,和所有的拍摄者进行真诚的交流。说实话,挺耗神的。我有时候感觉自己是个心理医生,需要进入到每个人的故事当中去。目前为止,我已经拍摄了接近100个人。

我拍了凤凰卫视的傅晓田,我觉得她是今天能够代表重庆的一个妹子。她出生在重庆,现在又站在国际的舞台上,与世界各国政要聊天,她关心的是全世界发生的事情。她有东方式的美丽,又有国际化的思维,是西方人眼中知性美女的代表。这也是我所乐见的新时代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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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网:有没有觉得自己天生就适合做摄影?

肖全:是。从我背着包离开成都,跟这些高手过招的时候,我感觉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他们拿笔、他们唱歌、他们跳舞、他们画画、他们拍电影,我拿照相机拍照,我们同属于这个时代,用我们自己熟悉的方式和这个世界沟通,来表达这个世界。

我在1994年和张艺谋拍《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时候,有一天,有一个场景,我看了觉得很棒,就告诉张艺谋。他回我说,他已经来了三次了。就是有一种共同的感觉。对场景的选择,有种天生的感应,可能很多人看不到。我在柳荫街拍三毛,拍了40多分钟,就好像把三毛的一生都演绎了一遍,不同的情境、不同的表情,拍出来特别生动,而对于常人来说,那就是很普通的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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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网:觉得摄影技巧和沟通技巧哪个更重要些呢?

肖全:我觉得同样重要,缺一不可,如果要成为一个伟大的摄影师这是必备的。就像杨丽萍、贝利、马拉多纳,除了天赋,他们对自己的专业要求也是很严的。今天我们拍的这张背景纸,我就需要针对每个人调不同的光影,拍不到我满意的就不会撒手。

而在沟通上,举个例子吧,今天来的一个女生,听说我要到重庆拍照,是特地从珠峰赶过来的,坐汽车、坐火车又坐飞机,昨天晚上才到重庆。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拍。我让助理放了一首藏族的音乐,提醒她想想大昭寺,她就来了兴趣,说我就天天在大昭寺旁边啊。她在音乐中慢慢静下来,很顺利地完成了拍摄。

大渝网:这次选择200位重庆女性进行免费拍摄,对拍摄对象有什么要求吗?

肖全:重庆美女是一张名片,那么首先需要强调美丽的一面,另外是她的故事。前天拍了一位由记者转型的女诗人,坐着轮椅来,她并不是多美,但她有动人的故事和经历,这也是我的拍摄对象。

当然这其中有一个困难,有些人可能有很多故事,但脸并不足以吸引人,照片就不容易打动人,那么这个挑战就交到我手上,怎么把一个看起来平凡的人表现出她的魅力。其实,即便遇到一个天使,你也要想办法把天使拍得有意味,就需要有很多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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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网:拍摄地点是一直在摄影棚里还是也会到室外去?

肖全:当然会想去室外。我昨天就提到要把设备搬到南滨路江边,自己去找模特。事实上,前几天,我到三毛的旧居去,就遇到一个妹子,正在泡着茶等朋友,我邀请她来做我的拍摄对象。看到路边有卖枇杷的,就买来作为道具,倒在院子的竹篮里。我叫她提着一篮子枇杷从三毛屋子里走出来,特别自然,特别漂亮,那一刻,我觉得很满足,那就是我想要的感觉。拍好照片是需要运气的。

大渝网:重庆女人的哪些特质让你印象深刻?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肖全:跟我想象的很接近。我对重庆女人并不陌生,有很多重庆妹子作为朋友。他们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有主见,很利落、率真,也很体贴。所以这几天的拍摄过程是很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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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网:希望你的照片达到什么效果呢?

肖全:我跟杨丽萍是20多年的朋友,有一天我们一群朋友聊天到很晚,她的朋友赵青说,丽萍,其实你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寻找快乐。我当时想我也是如此,用我的图片来供养大家,让人们从我的图片里得到一丝慰藉,以及一点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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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全镜头中翩翩起舞的杨丽萍

我很喜欢一个德国的摄影师,叫奥古斯特·桑德,在上世纪初就拍出了他很为之骄傲的日耳曼民族,为这整个民族存像。假如说我在八九十年代拍了整个中国当时的文化精英,那么从2012年到现在,我愿意花很长的时间,来拍我自己的同胞。这些影像不仅将在重庆展览,我还将带着它们到世界各地去,让地球上的其他人看到,今天的中国是什么样,今天中国人的精神面貌是什么样。记录时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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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wymay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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