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歌的背后是一个人的心事

本文摘自《歌以言志》,周毅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月

一首诗歌的背后是一个人的心事 |《歌以言志》节选

弄堂(图源于网络)

它是上海最著名的弄堂,它是凝固了的时光。南京西路1025号,静安别墅。

上世纪二十年代,南浔富商买下这块地,建起了十二排三层红砖洋房,轰动上海滩。雕花地砖,花园庭院,阳台带巴洛克风格的纹饰。租金贵得离谱,要用金条支付,因此第一代居民大多是洋行上班的高级白领。张爱玲在《色戒》中写到的“印度珠宝店”、“西比利亚皮货店”和“凯司令咖啡馆”,就开在弄堂口。

三四十年代,这里往来着诸多名门望族成员和社会名流,蔡元培、于右任、郑小秋都曾在此小住。当然也不乏众多姨太太、交际花,以及国际间谍。孔祥熙在一九四二年购得大部分静安别墅产业,后委托美商中国营业公司经租。小时候有老人跟我讲,房子是孔先生的,将来等台湾统一,要还给孔家的。

锣鼓声中,工人阶级搬进了静安别墅。一栋小楼硬塞进去八九户人家。公用浴室、公用阳台、公用“灶披间”(编注:沪语,意思是“厨房”),甚至每一只水龙头都是公用的。家家建阁楼、搭棚户,各显神通,十几平米愣是可以住四代人。一九六六年美新老板“屋里厢”(编注:沪语,意思是“家里”)抽水马桶堵塞,房管所来人一捅,下水管里捅出一卷卷美钞。类似的花边新闻,至今仍为老房客所津津乐道。

九十年代起,附近的老弄堂一个接一个拆了,相继建起了波特曼、梅龙镇、中兴泰富、恒隆这样的摩天大楼。静安别墅的居民心动了。多年来,他们受够了早起抢马桶的日子,眼馋那些煤卫独用的两室一厅,又不情愿搬到彭浦、江桥这些“下只角”(编注:沪语,与“上只角”相对,指在文化、语言、居住区域上属于下层阶级),觉得“坍台”(编注:沪语,意思是“丢脸”)。住在静安别墅再有诸多不便,可讲出去多少是个身份。他们无比期待着拆迁的那天,潜意识里却又在抗拒。一时间,小道新闻漫天飞,阿婆们见面不再是小黄鱼几钿一斤,而是:“有撒讲法?”晚饭后弄堂里走一圈,能听到七八种“内部消息”。二〇〇二年,静安别墅名列上海市历史保护建筑,确定不会拆。有些人难掩失望,有些人却松了一口气。几分惆怅,几分自豪。他们自嘲,这回想当乡下人都当不上了。每天仍旧为谁家霸占厕所太久,谁家自来水多用了争吵不休。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是我的弄堂,也是我关于这座城市的最初记忆。

弄堂里,曾有家卖玩具的小铺子让我流连忘返。我最眼馋那个大擎天柱,天天跑去看。可我知道,四十块钱,相当于爹妈小半个月的工资,当年只有个体户家的小孩能玩得起。于是我揣着三毛钱一包的划炮,回头望一眼,恨恨而去。

除此之外,记忆中的童年没有阴霾,仿佛天天阳光灿烂,快乐得不真实。

2

大舅舅身高一米八,那时体院刚毕业,阳光俊朗,肌肉发达,算得上美男子。大舅舅跟一位姓林的小学老师谈朋友,下班回家匆匆扒几口饭,丢下饭碗就急着出门“轧马路”(编注:沪语,指情侣结伴逛街)。周末去“国泰”看外国电影,黑暗里偷偷香记面孔。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小林老师家里提出要有房子。大舅舅刚工作不久,等单位分房不现实。家里三十多平米,外公外婆外加两个舅舅,实在挤不出地方。几番谈判,对方家人终究不肯让步,两人无奈分手。小林老师离职去了日本。大舅舅消沉了一年多,娶了同一条弄堂的胖姑娘。胖姑娘家房子宽裕,可以搬过去住,不算入赘。家里的房子正好隔出一间,给小舅舅结婚用。

小时候,我经常从弄堂这头穿到那头,去大舅舅家找表妹玩。玩累了,我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大舅舅那么好看,浓眉大眼,鼻梁挺拔,周润发一样。有一回我撞见大舅妈气咻咻甩门而去,屋内一片狼藉,四岁大的表妹坐在地上哭,大舅舅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原来是小林老师从日本回来了。她用打工的钱买下一套公寓,然后找到大舅舅,要跟他结婚。

大舅舅没有离婚,他舍不得大妹妹。小林老师哭着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印象中她是一个时髦的女子,给我买过糖炒栗子和彩色橡皮,眉毛浓浓的,像钟楚红。

大舅舅后来跟人做生意,赔得倾家荡产。又借钱炒股,被债主追上门。最窘迫的时候他去教小孩子游泳,一天十个小时泡在水里,得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这些年他终于攒了点钱。有一次他喝了点酒,恶狠狠地对我说:“我累死累活,就是想给你妹妹买套房。以后她可以找她喜欢的男生,不用考虑人家有没有房子。”

3

小时候弄堂里有家小小的幼儿园。有时我放学早,去幼儿园接表妹回家。表妹正在吃面,远远看见我,扔下小面碗往我怀里扑。

幼儿园的小伙伴大多也住在这条弄堂里,一路陪伴着上小学、升初中。谁又挨打了,谁喜欢过谁,谁家爸妈在闹离婚,大家都知道。表妹有个男同学,喜欢抠鼻子,绰号“鼻头污”(编注:沪语,意思是“鼻屎”)。小伙伴捣蛋,经常是一堆人在他家楼下齐声喊:“鼻头污,鼻头污,上课去哉。”喊完一哄而散,嘻嘻哈哈无比开心。鼻头污的妈在楼上“骂山门”(编注:沪语,意思是“破口大骂”):“小赤佬,讨打对?”

四年级时,鼻头污因心脏病去世,表妹哭得差点晕过去。走过他家楼下,窗开着,竹竿上晾着棉毛裤,丝瓜藤在风里开花,一个男孩不在了。表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我听见她喃喃地说:“鼻头污,上课去哉。”

表妹爱哭,动不动就梨花带雨,据说是因为眼角长了颗滴泪痣。她继承了母亲的身材,多次减肥未果。有一次好像下定了决心,宣布不吃饭了,饿了只吃苹果。一周后见到表妹,红光满面,仿佛又胖了一圈。两大筐苹果被她吃没了,最高纪录是一天十六个。

高三时,她喜欢同班一个男生。表妹去操场看男生打篮球,给他拿外套、递饮料。男生成绩不好,表妹给他讲题。晚上等舅舅和舅妈睡了,偷偷煲电话粥。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高考前几天,鬼使神差地,她向男生表白,被拒绝。表妹魂不守舍,想哭又不敢哭,高考自然一塌糊涂。一志愿报了复旦的表妹,最后连一本线都没上。

表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那个男生来找她,敲了半天门不开。我在楼下堵住男生,一拳一拳地揍。男生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求饶:“阿哥放了我,阿哥放了我。”我恨恨地骂:“谁是你阿哥?”表妹突然从楼上冲下来,披头散发,一把推开我:“你神经病啊!滚!”

我气坏了,一个多月没去她家。等我再见到表妹时,她瘦了,完全是一个窈窕的姑娘,那颗滴泪痣也不见了。我扭过头去,不理她。

“哥,还生我气啊?”

这声音如此熟悉。还是那个扔下面碗、扑到我怀里的小姑娘。

4

107号有家馄饨摊,开了三十年。老板五十多岁,天生跛足,打小被弄堂邻居唤作“阿跷”,馄饨摊也得到大名——跷脚馄饨。

馄饨氽熟,搁在海碗里,撒上葱花、紫菜、虾米、蛋皮,骨头汤一浇,十八只馄饨像十八名花样游泳队员一样齐齐浮起。撒一把胡椒粉,点几滴麻油,热腾腾、香喷喷。再要碗葱油拌面,拌上八宝辣酱,加酱蛋或是红烧大排。十几块钱,肚子滚圆。

每到周末,静安别墅里的人懒得做早饭,睡到太阳晒屁股,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慢悠悠踱过来往阿跷店里一坐。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下肚,再普通的日子也会觉得美好。

阿跷很上路,客人吃完馄饨自己往月饼盒里放钱找钱,他看都不看一眼;阿跷很庸俗,专门喜欢跟漂亮小姑娘调笑,还主动帮人家拌面;阿跷很大方,加面不要钱,心情好的时候再送一份八宝辣酱;阿跷脾气坏,店里的阿姨做事情不利索,他当着客人的面骂山门,有客人看不过去,跟他对骂;阿跷很辛苦,每天四五点亲自去菜场买肉,专挑最好的猪腿肉;阿跷很刺头,每次弄堂整顿无证商铺,他都是最难搞的一个;阿跷很狡猾,前只脚刚和朋友讨论换宝马几系,后只脚就跟记者哭穷,说过不下去。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勤劳的人,一个精明的人,一个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馄饨摊的名字越来越响,一到饭点就人潮汹涌。大多是年轻人,馄饨端上来先拍照,一边吃一边发微博。还有人刚下飞机就拖着拉杆箱找来,阿跷一见拉杆箱就高兴,趟趟送酱蛋。老邻居不高兴排队,提前给阿跷打个招呼,拎一份生馄饨回家,辅料都配好,下锅一煮就能吃。

这些年,房价翻了两三倍,阿跷家的馄饨还是五块。不少人劝阿跷:“可以涨价。”要么是:“阿跷,开家分店吧。”阿跷笑笑:“混混么好了呀。”

……

作品简介

一首诗歌的背后是一个人的心事 |《歌以言志》节选

《歌以言志》,周毅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01

一首诗歌的背后,应当有一个人的心事,这心事或大或小,或清明或糊涂,倘若自己能够辨识清楚,甚至再将之记住,并写成歌,该多么值得庆幸。

本书都是文汇笔会这一平台近十年来的最优散文结集,作者阵容包括杨绛、金宇澄、董桥、张定浩、李娟、毕飞宇、王安忆,等等。本书收录了很多过目难忘的人物和故事,文笔优美、饱含深情,蕴藏着丰富的生活体会和深刻的人生哲理,是散文作品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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