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智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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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怀东水门变迁
作为一个老早就出门在外读书、谋生的人来说，走南闯北的经历会让寻根意识变得几近淡漠。这一点在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坚信，以为我的母亲这样的经历与心路历程让她因此对故乡重庆异常隔阂：在七八岁出外读书，中专毕业后甘愿做“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撒撒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土他乡。在外几十年的岁月与风霜成了了不起的矫形师，它们渐渐风蚀人年少时的刻骨铭心的记忆，让幸福的或不幸的往事都随成年的远行变得亦真亦幻，恍如隔世。
记忆中母亲很少回重庆。母亲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东水门人，一个典型的大城市里养出的穷孩子。她的童年往事想必是苦涩的吧。我小时候很少听她说起儿时的事情，更不熟悉她内心深处的东水门的点滴故事。倒是我三四岁时由于父母工作繁忙的关系几次长时间的“寄养”东水门，在那儿亲眼看到了大城市的繁华喧闹、堂皇洋派与老巷深处的市井纷杂，破败狭仄。打铜街上下几级梯坎咫尺间的距离，却生出诺大的强烈对比，让人产生瞠目的视觉冲突。在我幼小的心目中对重庆这个大城市生出些许异样的情愫：一个多么复杂多变的城市，带着些金玉其外的色彩，这就是我的母亲儿时生长的地方。
那是管中窥豹似的幼女的心态啊。区区一个东水门，怎能代表诺大个重庆呀。但又是这样一个东水门，却在我的心里刻下那么深刻的印记：陡然从东水门码头拉向半个陡坡间狭长的石阶在长年累月被上下来往的苦力与船客的双脚蹬踏下，露出岁月的斑驳痕迹，次第的凹凸不平在多雨的时节越发显出老态的腐败与肮脏。石阶二三十米处有个转变，再一个二三十米的梯坎上便是那有名的旧迹—东水门。旧城墙下石阶的两旁依山势搭着些矮小的木板房，外侧立在悬崖边的吊脚楼颓然向外倾斜着，摆出一副行将倒下的吓人姿势；靠墙的那排木屋的因长年崖壁浸水生出大片的暗绿色的青苔，与木屋原本陈旧的黑黄色交互混杂着，在背后巨大山体的压迫下露出暗淡凄惶的底气。这排木屋最向下的两间便是我母亲的娘家的处所。在这里，我常听到的除了长江里彻夜的货船长鸣声，还有不时从石阶匆匆走过的苦力们带有川东人特有口音的低沉的号子声；在这里，生活起居的诸多不便让我惊诧于大城市里平民生活的艰辛，我渐渐习惯于东水门的人们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与恶劣环境中形成的粗陋习性；我也渐渐看惯了住在这里的男人们的赤搏相向，听惯了女人们扯着嗓门时常夹带着粗口的家常……
不知道我这些儿时对东水门的记忆是否是母亲对它疏远的缘由。但是，现在，它的旧貌永远远离于我们的视线了。二00五年九月，我陪母亲特意来到朝天门、滨江路。除了那具有代表性的东水门老城墙的一段作为重庆历史的鉴证更醒目地矗立在那儿外，一切的旧迹已荡然无存：城墙下的旧木房被改建一新的黑瓦白墙的仿古建筑所替代，显得那么古色古香，韵味十足；四周是开阔平坦的滨江公路，不时有汽车从这里急驶而过，让人很难想向这里原来环境的狭仄与破旧，典型的爬坡上坎陡斜的地势；不远处是新建的湖广会馆，明清建筑风格让这一带夹杂着历史旅游与现代休闲的双重痕迹，让我们很难再与那些条陡坡上破敝的窄陋民巷作相关联想。
让我吃惊的是母亲哭了。走到东水门那个位置，母亲伫立良久，看着城墙，不觉间眼里溢满了泪水。回家后也时常看到她对着那几张照有那排破木屋的照片，凝视着，似乎尘封已久的往事又纷至沓来。
世上哪有真正对儿时故乡的疏离与淡漠。如果有，那只是年青时对外面世界的狂热与好奇而生出的对过往暂时的厌倦。到了年老时，记忆的车轮终归会回来，寻根的信念坚定得如同那东水门下悬崖边的吊脚楼，虽然看似危险易塌，但经历若干岁月依然矗立如昔。而更能凭添感触的，却是旧貌换新颜后的物逝人非，似乎新的人间更难让旧人忘却苦难与辛酸。幸福让人心生悲悯，感怀过往，为的是将来更好的生活。
[责任编辑:paul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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